流言

一坑未完又一坑,一坑还有一坑深。

【大学生荒x花店老板一目连】风

-严重ooc
-烂尾
-私设有
-小学生文笔
-排版废

01.

从租屋处到学校的路上,有一家小小的花店,安静地坐落在巷弄出口;每次走到那儿,总有种「柳暗花明又一村」的感觉。

除了店外摆着的、争奇斗艳的花朵,最美的风景,莫过于经营这木质小屋的老板。
那是个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大的青年──高高束起的银色长发、令右眼若隐若现的浏海、美丽清澈的鎏金双眸、精致俊秀的五官;垂在胸前的龙形坠饰、露出一截细白手腕的白衬衫、突显修长双腿的牛仔裤。
自从与青年初次见面、对方笑着随手抽了枝黄色蔷薇送他后,经过花店时,他总会习惯性地寻找青年的身影。
对于自己这变态般的行为,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。

大概是、想再看到青年那温柔似水的微笑吧?

02.

花店贴出了征人启事。
于是,他第一次走进花店。
风铃声随他的推门响起,清脆悦耳。

青年笑吟吟地迎接他,嘴角是那使他眷恋的弧度。
「欢迎光临。」
「老板,你缺人?」
「是啊。」
「我能应征吗?」他不假思索地脱口。
此话一出,只见对方愣了下,似是惊讶于他的问题。
「老板?」
「……抱歉,当然可以。」青年回过神来,笑道,「我还以为男生对这种工作都没什么兴趣呢。」
其实,他这是别有居心……算了,还是别坦诚为好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荒。」
看着比自己高将近一颗头的他,青年笑意更盛。
「我叫一目连。」
「一目连……」
如风的三个字滚过舌尖,他试图仔细咀嚼,它们却早从齿缝溜了去。

03.

报完名字后,一目连告诉他,他被录取了。
你是用什么标准在选人的?他正要开口,可在看到一目连的笑后,所有字符硬是被他吞了回去。

不可否认,那抹笑容,美丽得让人甘愿丢盔弃甲、耽溺其中,成为乖顺非常的战俘。

04.
一目连说,为了客人的需求,必须记下所有花朵的花语。
打个比方,百合代表纯洁、玫瑰代表爱情;而提即玫瑰,不同颜色持有的花语也不大一样。
那黄色蔷薇的花语是什么?他问。
一目连神秘地笑笑,要他自己去找。
什么啊,不是网路上就找得到了吗?为何要多此一举?
他当下便掏出手机要查,却被一目连一个伸手挡住了萤幕。
上班中禁止使用手机。
对方笑得灿烂,他叹了口气,认命地将手机收回口袋。

05.

前些天互相交换了些个人资料后,他发现,一目连比他大了五岁有余。
是他长相老气,还是对方天生童颜?他果断选择后者。

「荒,过来这里一下。」一目连唤他。
「哎呀,老板,你表哥?」站在一旁的客人见了他,笑得很是暧昧,「跟老板一样,帅哥一枚啊!交女朋友没?」
「他是附近大学的学生,来打工的。」
「诶?比老板年纪还小……说到年纪,老板,你什么时候才要交女朋友啊?你条件那么好,阿姨帮你介绍几个──」
听着听着,他竟觉异常烦躁。胸口闷得厉害、像是有只手掐着他的心脏,令他难以呼吸。
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,往一目连走近几步、伸手搂住他的腰。
「不好意思,他是我男朋友。」
他低头看向身子有些僵硬的一目连,柔声问道:「对吧,连?」
「嗯。」
对方点点头,耳根透出若有似无的绯红。

不知怎地,他突然好想就这么将一目连收进怀里,让他的眼中只有自己一人。

06.

客人走后,一目连抽了枝粉色玫瑰递给他。
「谢谢你的帮忙。」
「……不会。」
正要接过,指尖却先触到一目连的手。
──怎么那么冰?
眉头微微蹙起,他想也不想便拉过那只手。
「荒?」
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默默抓住另一只手,连着那枝玫瑰一同包进自己掌心。
「……荒,我天生就是这副模样,不用管没关系的。」
对方温言相告,换来的却是他的摇首。
其实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啊。他连自己现在究竟是何种表情、何种情绪都无从得知,只觉心口生生地疼,握着一目连的手才能舒服些。
感情这块,是他一直以来最不擅长应付的范围;以往几年的回忆,让他只记得五种情绪:悲伤、痛苦、绝望、懊悔、憎恨。
其他情绪离他太过遥远,即使曾经拥有,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
07.

「荒,你以后别再叫我『老板』了,叫我『连』吧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、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。」

倘若「喜欢」是会让人心跳加速却不感厌烦的事物,那他应该也喜欢这么叫一目连吧。 不仅如此,一目连的一切,他都「喜欢」。

08.

黄色蔷薇的花语是「永恒的微笑」、粉色玫瑰的花语是「初恋」。
他问一目连为何要送他这两种花,一目连笑而不语,又送了他一枝薰衣草。
等待爱情。

09.

什么是「爱情」?他不懂。
昨日有个白发男子前来订购花束,表明要送给他的伴侣。
「他是个怎么样的对象?」
「嗯……是根木头,迟钝得很。」
提到恋人,白发男子平和的神色变得异常温柔,「可我不知为何、偏偏喜欢上了他,花了很多时间去试探他的心意,才发现……啊,抱歉,说多了。」
字里行间,透出的尽为满溢的爱。
「喜欢」跟「爱」,是一样的东西吗?
他忍不住看向与白发男子交谈的一目连。

──连,如果「喜欢」与「爱」能画上等号,我是否有资格说一句「我爱你」?

10.

「你会画画啊?」
「嗯。」
「画谁呢?」
「画你。」
──想把你最美的身姿,以铅笔细细绘在素描本上,永远珍藏。
一目连笑笑,伸手握住他拿笔的那只手。
「荒,我是风。」
「……?」
「我迟早要走的。」
「走去哪里?」
「不知道……也许是离这里很远的地方。」
「不能不走吗?」
一目连没有答话,只是给了他一枝黄玫瑰。
他让他头一个背花语的花,便是玫瑰。
瞳孔猛地收缩,素描本和笔「啪唰」一声掉落在地。
他迅速站起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,紧紧抱住眼前那笑得温柔依旧的青年。
「荒……」
「不要走。」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──荒,我是风。

注定一生漂泊的风。

11.

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和一目连说过话。
一思及青年总有一天肯定会离他而去,他便觉烦闷不安。这种感情,他以前未曾有过。
一目连带给他的情绪,一直都是正向的──欢愉、享受、喜欢、爱──现在却突然炸下他最熟悉、最不愿触碰的情绪,令他不知所措。 悲伤、痛苦、绝望。
他不想再被所爱之人抛弃一次。
过去几年的日子里,有懊悔与憎恨;但对于一目连,这两个词却始终派不上用场。
是,他不后悔自己喜欢上他。他不会怨他、不会恨他,但……

──连,如果你真要离开,至少把我付出的爱,还给我啊。

12.

与一目连在一起的时光,说是幸福快乐绝非虚言。
因此,面对许久不见的负面情绪,他一时间忘了如何应付。
只要阖上眼,仿佛会看到那温柔笑着的一目连,在他身前缓缓消散──这景象就他而言无疑是种折磨,一点一点侵蚀他的精神。
认识的人,总说他薄情寡义。可现在,他却深深陷入情感的漩涡中,难以自拔。
日复一日,他变得愈来愈瘦弱、愈来愈苍白──
「荒?你怎么了?」
「我没……事……」

「荒!」

13.

与其说他昏厥,不如说「昏睡」较为贴切;毕竟他一个礼拜没好好睡过觉了。
他睡得很沉,梦里什么也没有。
早晨的阳光打在脸上,他蹙了蹙眉,缓缓转醒。
手心里躺着一只温度冰冷到不近人情的骨感手掌。
下意识收紧了手指,他侧过头,瀑布般的银丝映入眼帘。视线往下挪移,是一目连的睡颜;以往的温柔却荡然无存,留在那张精致面庞上头的,仅有纯粹的悲伤。
此时,他突然好想替他抚平眉心皱褶、将他搂进自己怀中……
一目连长长的眼睫颤了颤。
「……荒?」
不等对方完全醒来,他使力把对方拉上床铺,环住对方纤细的身躯。
「荒……你醒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不想被黄色蔷薇带向那种结局。」

所以啊……拜托了。
连,给我陪在你身边的机会,好吗?

14.

据传说,一名女子为了等待出征的丈夫归来,每日守在开满黄色蔷薇的山坡上。
然而,还没等到丈夫,女子就因思念过度倒在了蔷薇花丛中,从此再也没有醒来过。
她倒下的隔天,丈夫带着荣誉回来了。他曾构思过,该怎么对妻子表示自己有多想她、多爱她。
可当他走上熟悉的山坡,却于某个黄色蔷薇花丛发现妻子的身影。
他心心念念的她悠然躺在鲜花簇拥中,笑得温柔似水……
仿佛自己、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。

──我是士兵,你是我的妻子。但出征的人不是我,而是你。
请别只留给我一个微笑,然后、带着一束黄色蔷薇,一去不复返。

15.

他抱着一目连、将头埋进对方颈间,沉默了很久;鼻腔里充满青年身上淡雅的幽香,温温和和的,与拥有者如出一辙。
「……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曾经以为,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……生来便注定漂泊,不论投注再多情感、无果也终是必然。」
一目连的嗓音有些闷。
他忍不住将手臂收紧了点,侧过头顺势在怀中人儿细白的脖颈上、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。
──不带任何情愫,饱含浓度适中的安慰与能安定心神的力量。
一目连动了动,伸手将双掌轻轻搁在他背上,贴了他十指心寒。
「为此,我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。面对什么事时应该表现出多少情感才不会让人起疑,我都一清二楚。」
他总算知道,为何一目连如此温柔。
因为他的残忍,全留给了自己。
「连。」
「嗯?」
「我想陪着你,直到天荒地老。」

「我喜欢你,连。」
──你愿意,当我的男朋友吗?

16.

一目连终究没有回答他。
『「想陪我」,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说这句话。然而,至今为止,没有人真正做到过……』
他躺在租屋处的床上,一目连的语句格外清晰地拍着他的脑袋。
其实,他俩面对感情的态度,很像啊。
过去那段不堪的回忆,老实说他早已记不清了;医生拿着他的诊断结果,告诉他那是选择性失忆。
可即便如此,往事留下的负面情绪过于鲜明,他忘不了、因此变得像台机械,近乎无情无义。
他俩很像。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筑起冷硬的墙,与外界隔绝。
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哪个阶段他没收过情书?尤其是情人节,成堆的信纸和巧克力总把他的抽屉与置物柜塞得满满当当。
那些人都不知道,在他的世界里,没有「喜欢」啊。

17.

多年后的某天,他换了租屋处、他来到这里,他们遇见了彼此。
共鸣震垮了墙,他们在不知不觉间闯入彼此的心房,并顺其自然地定居下来。
因为有了一目连,他的世界不再只有黑与白。
如果一目连在他们初次见面时所赠的黄色蔷薇真的只是纯粹的随手,那他们未来将永不相见的结局能否被彻底扭转?

他们之于彼此,就如鱼之于水、人类之于空气。
唇齿相依,永不分离。

18.

隔天,他早上没排课,寻着熟悉的路来到花店。
迎接他的,是大门深锁,以及门口「售」的立牌。
没有花、没有灯光、没有青年的身影。
玻璃门上贴着一个信封,信封里插着三朵鲜花:初恋、等待爱情、歉意。 信封上,娟秀的字迹写的是「荒」。
他将信封撕下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──如果你能找到我,我会回答你的问题。 三枝花,三种花语,一张纸条,一行文字。四样物品交融,谱成离别的哀歌。

那一向温柔的青年走了。
就像风一样。

19.

自从一目连离开,他广结人脉,四处打听一目连的下落。
大学毕业、进了研究所、读了个博士、入了国内有名的公司工作。
一切是如此顺遂,唯独寻找一目连的下落,六年来,进度仍是零。

上个礼拜,董事长通知他,因他能力极佳,想把他调到分公司当某个部门的经理。
六年。
他离开了有着与一目连共同回忆的城市。

20.

公司供给他一个挺不错的住处。
从住处到公司的路上,有一家小小的花店,安静地坐落在巷弄出口;走到那儿,竟有种「柳暗花明又一村」的感觉。
如此熟悉。
意识到时,他已推门而入,望向里头的青年──岁月几乎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。
高高束起的银色长发、令右眼若隐若现的浏海、美丽清澈的鎏金双眸、精致俊秀的五官;垂在胸前的龙形坠饰、露出一截细白手腕的白衬衫、突显修长双腿的牛仔裤。
毫不犹豫地走上前,他伸手用力搂住那令他朝思暮想的青年。
「……荒……」
青年的声音,听来有些迷茫。
「终于找到你了。」他轻道,手臂又收紧了些。
他们一直、在期待这天的来临啊。
「你怎么……没有放弃?」
「我说过了,我想陪着你,直到天荒地老。」
──因为,我喜欢你。
「荒。」
「嗯?」
「我也喜欢你。」
一目连的笑容,如冬季的暖阳、柔柔地照进他的心底。
「你是我的初恋、我所等待的爱情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听闻他的回答,怀中那人笑出了声。
「喏,你低头一下,闭上眼睛。」
他乖顺地应下,垂首阖眸;双唇被贴上冰凉的柔软,轻轻巧巧,如风一般。
他弯了弯唇,缓缓睁开了眼。

这天早晨,天清气朗,宁静而美好。

「你愿意,当我的男朋友吗?」
「我愿意。」














_end.

《祭花》(阴阳师樱桃同人)

先放一半上来/
本人有同人创作恐惧症(?),角色性格拿捏不太稳还请见谅orz

-

她忘了很多事。
妖生渺渺,几分欢愉几分哀、几分愠怒几分愁,已然忘得一干二净。
她唯独记得,缤纷落樱间,一抹娉婷袅娜的身影,翩翩起舞。
这般美好的景象,伴上的本应是弦歌雅乐;但此时只有一道软糯嗓音,不断轻喊「桃花姐姐」。
桃花?谁呢?真耳熟啊。
缓缓睁眼,映入虹彩的,是名束着高马尾的女孩;而女孩那双水蓝色的清澈眸子,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。
她被盯得有些尴尬,忍不住撇开了头。
这一撇,女孩突然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「桃花姐姐!」女孩兴奋地叫道,「太好了,都已经一个月了……我得赶紧告诉晴明大人!」
晴明?这又是谁?
女孩说完便要离开,她连忙双手撑地试图起身,却先摸到一枝巨大的蒲公英。
这是……刚才那孩子的东西?
「那个、姑娘,妳的东西……」
这一唤果然有效,女孩顿住了她过于匆忙的脚步。
只见女孩机械似地回首,惊恐、错愕、难以置信,三者掺杂着布满女孩小小的脸蛋。
「桃花姐姐……我不是什么姑娘,我是萤草啊……我是萤草,妳不记得我了吗……」
水色大眼覆上一层薄雾,原本的清澈见底,霎时变得有些朦胧不清。
萤……草?
她躺在床榻上,缓慢咀嚼着这个极度陌生的名字。
然后,轻轻启唇。
「嗯,不记得了。」
──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,又怎么会记得别人呢?



《祭花》
愿繁花盛放之时,再逢君。



桃花妖──这似乎是她的名字。她的身分,是「阴阳师」「安倍晴明」的式神。
而现在的所在地「阴阳寮」,是她已待了五月有余的住处;根据寮内众人对她的称呼──小桃、桃、桃花姐姐、桃花妹妹──诸如此类,她在这里的人缘应该还算不错。
可她却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人的名字;两个礼拜过去了,能叫出的也只有零散几人。
萤草说,这只是暂时性失忆,过段时间就会复原。
暂时性失忆……吗?
她坐在木质走廊上,晃着脚丫,望着庭院里那株予她异样熟悉感的樱花树;现在正值秋天、花季未到,上头仅有片片要掉不掉的枯叶,零散得可怜。
她一时兴起,往下一滑便要朝樱花树走去;谁料双脚使不上力气,才刚触地、腿一软立即连屁股也摔在地上。
萤草明明再三提醒她、以她目前的身子不宜行走,她怎么把这给忘了?方缠还是萤草扶她出来的呢……
正自责着,头上突然一片黑影罩下。 「桃?」
她抬首,一名束着马尾、头发几处以艳红挑染的青年映入眼帘。
「……博雅大人?」
「正是。」青年笑道,「想去哪?」
「那里。」她指了指樱花树。
「好。」
弯腰、出手,他竟直接将她打横抱起。
身子瞬间悬空,她一惊,下意识推了推他,「放我下去──」
然而,这举动却使对方手臂收得更紧。
「别乱动。」
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,三分温柔、一分怜惜、六分不容异议。
「萤草說妳体虚,不便行走。」
「……」顿时,心下了然。
「谢谢您,博雅大人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他肯定是看见她从廊缘摔下去的蠢样了,否则不会当机立断地弯身抱她。萤草的话,这时便成了给她掩饰狼狈的工具。
博雅大人是个好人呢。她暗暗记道。
这段路本就不长,加上青年步伐稳健,不出十步就到了。他轻轻让她坐倚樱花树干,随后自己也在一旁落座。
「介意我吹首曲子吗?」
「不介意。」
他笑笑,说了声好。
她看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笛子、横至唇边,呜呜咽咽地奏出声来。
幽幽笛鸣诉落英,飘零如泣有谁思?
乐曲不长,那绵延的淡淡哀愁却在曲终后,仍不绝于耳。
而她,竟是泪流​​满面。
「诶……?」是错觉吧?
抬手抹了把脸颊,掌心湿濡得黏腻,反驳了她的「错觉」。
她慌乱地又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阵,但双眼就像拧开的水龙头,流出的液体温热苦咸,涓涓不息。
青年见了,仿佛早料到似地、不急不缓掏出一方帕子放进她的手里。
她哽咽到连发声的权利也没了,只能微微颔首,算是答谢。
五指收拢,以好似抓着救命绳索的力道,死死攥住那方帕子。
然后,不再松手。




_TBC.

【高塔,白纱,风精灵】

她爱上了他。
他是一名风精灵──银色长发、鎏金双眸,包裹着他纤细身躯的白纱纯净无瑕、仿佛能卷去所有记忆。
那天,她偶然爬上城堡里的高塔,幸运地遇见了他。
他从她面前拂过,轻轻的、凉凉的,非常舒服。
她叫住他,问他的名字。
他说,他名唤艾利斯。
艾利斯。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,将这令她一见钟情的俊美青年,深深刻进自己心底。
隔日,她算准了时间,特地爬上高塔等他的到来。
他果真又来了。
「艾利斯!」她兴奋地叫道。
他的身影顿了顿,回过头,精致的五官里透出疑惑与陌生。
「妳是谁?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?」
──他……忘了?
她急急地解释,「我们昨天在这里相遇……还记得吗?我问了你的名字,是你自己告诉我的。」
他笑了笑,弯起的唇角使他的美丽更添几分。
然后,他缓缓启唇。
「抱歉,我不记得了。」
云淡风轻。
她愣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他颀长的身影,缓缓逸散。

她爱上了他。
爱上那个完美却无情的他。
她日日爬上高塔,只为见一位永远不会记得她的风精灵──
银色长发、鎏金双眸,包裹着他纤细身躯的白纱纯净无瑕……
仿佛,能卷去所有记忆。







_end.

紅塵夢

當人們走到她這兒,大部分開口問的無非是「孟婆怎麼那麼年輕?」、「妳真的是孟婆嗎?」之類云云;而她總懶得回應。誰言加了個「婆」字就等於「老」?即使她存在了那麼久依舊是名女子,對「老」多少有些忌諱。
但、小部分心細的人,會問這樣一個問題。
「孟婆,為什麼妳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橋的另一端?」
什麼眼神?提問者答不上。
他們道,裡頭的情感過於複雜,好比各色絲線纏在一塊,解也解不開。
她回以微笑,說他們太年輕。
複雜?大概是職責與願望的矛盾,致使那份原本純粹的心情不再純粹吧?
「譚秋哥哥……」

飲下孟婆湯,遺忘前塵;走過奈何橋,重獲新生。
這便是每一段生命真正的終點。

──到頭來,誰也不會記得誰。



《紅塵夢》
有一種等待,時長為永恆。



她是孟婆。
生前姓孟,其名不詳;因身為地府的年長女神,喚作「孟婆」。
可她其實一直記得自己的名字。她是孟綰晴,曾緬懷過去、期待未來,與傳說孟婆淡泊的模樣截然不同。
綰晴綰晴,將晴天綰在一塊,許她今生擁有一世晴天。
然而,這一世晴天,只能一世留於夢中。
那還不如拋棄這悲哀的名字……
她神色木然,摸了幾味藥草丟進藥鍋。
忽地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,如此唐突,卻又如此理直氣壯。
她固定這時間熬藥,熬藥時不喜他人叨擾,地府上下眾鬼皆知。她可是天帝親自冊封的遺忘之神,說一沒有二,得罪不起吶。
能夠在這時間打斷她熬藥的,只有「他」的到來。
她草草吩咐了侍候她的小鬼幾句後,便奔出樓閣迎接。
「見過孟婆大人。」
「免禮。」她朝押解靈魂的鬼使擺擺手,「辛苦你們了,回去吧。」
「是。」
看著鬼使們押來的靈魂,她內心百感交集,不由得露出苦笑。
該說是閻羅王給她福利,還是閻羅王在嘲諷她的不稱職?
那靈魂眼神茫然地瞅著她,突然迸出一句:
「妳是……孟婆?」
「嗯。」
「孟婆怎麼那麼年輕?」
「……」
都是那「婆」字惹的禍,害這問題她每天接了不下百次,早成為她的必經日常。
被提問者一臉淡定、沉默不語,倒是提問者似乎發現這對女性而言相當失禮,霎時一陣慌亂。
「抱歉,我不是有意冒犯……」
她搖搖頭,「無妨。」
聽她如此回應,她眼前那人明顯鬆了口氣。
八成是鬼使向他提起有關她的事吧……那些孩子總把她捧得高高的,說她強大說她尊貴,彷彿聖女般不可侵犯。
其實她也就一天到晚窩在這醧忘閣中,偶爾去採個藥草打個忘川河水回來熬藥啊,要說她的厲害之處,也只有能熬出連天帝都無法駕馭的孟婆湯而已。
孟婆湯之所以名為孟婆湯,除了發明者是孟婆,另一點是、孟婆以外的世間萬物一旦沾到這狀似無害的湯藥,便會徹底失去記憶。什麼愛恨糾葛、什麼紛紛擾擾,碰上這碗湯就乾淨了,無牽無掛一身輕。
唯獨孟婆……
「……能請問妳一個問題嗎?」
「你問。」
「為何妳看著我的眼神,那麼……複雜?」
唯獨孟婆。
她微微一怔。
是啊,究竟是為何?明明已經過了那麼久,為何時間還是無法沖淡一切?
明明飲下了孟婆湯,為何記憶愈發清晰?
「你的名字?」
「譚秋。」
「譚秋,你隨我來,我講給你聽吧。」
話音落下,她悠悠轉身,施施然走進一旁那棟樓,儀態像極了不染煙塵的仙女。
譚秋望著那身姿望出了神,總覺似曾相識,卻又不知在哪見過。
將頭腦裡的資訊翻了個底朝天,他始終找不著符合的人選,只得摸摸鼻子,當這莫名的熟悉感不過錯覺。
「站在外頭磨蹭什麼?」
「沒、沒什麼……話說傳說中妳待的是醧忘台,怎麼這裡……」
「看了我的長相後,你還信你們凡間的傳說嗎?」
……完全不可信啊。
回首看見他吃癟的表情,她忍不住掩唇輕笑,笑聲宛如暖風過耳,讓他又恍神了一陣。
「原本閻羅王是要建高台的,可我不太喜歡華奢之物,便改為樓閣的形式。」
「……喔、喔,原來如此。」
雖說與想像中的巍峨巨塔相差甚遠,不過這樓閣倒也頗別緻。
仙人住的地方果然不一樣啊,他暗自感嘆道。

醧忘閣內部比外頭看上去還大上許多。
裡面整齊地擺了不下百張的茶几,茶几中央都放著一只空瓷碗;角落有個藥鍋,而站在藥鍋後方的、是名臉色異常慘白的男孩。
「小雨,我回來了。」她輕聲喚道。
「孟婆大人,歡迎回來!」
那名為小雨的男孩一聽見她的聲音,立刻丟下藥鍋撞進她懷裡,還得寸進尺地蹭了幾下。
「謝謝小雨幫忙。」穩穩接住小雨,她非但沒有發怒,反而笑著揉了揉他的頭,「有客人來了,能麻煩你先招待一下嗎?」
「沒問題!大哥哥,這邊請喔。」
帶譚秋到離藥鍋最近的茶几,小雨從桌下抽出一塊白色軟墊,「大哥哥坐。」
「呃、謝謝……」
「不用客氣!」
真不知道孟婆是從哪拐來這麼乖巧可愛又討喜的的孩子……咳!
他下意識望向接手熬藥的她,竟正巧對上她的杏眸,引起她一陣低笑。
「呵,心術不正。」
「什、什麼啊,妳又不知道我在想什麼!」
她只是笑,沒有回話。
而他看著她的笑,又是一怔。
打從一開始與孟婆接觸,便有種異樣的熟悉感圍繞在她身周,愈發愈烈。
言行舉止、一顰一笑,都像極了某個人……
──是誰?
「大哥哥,怎麼了嗎?」
「……喔、喔,沒事。」
「有事情的話要說喔,不然孟婆大人會很擔心大哥哥。」
「孟婆?」
這與孟婆何干?
他不過是眾多魂魄中的其中一個,之後總要喝孟婆湯走奈何橋的,有什麼好擔心?
「嗯啊,孟婆大人可是大哥哥──」
「小雨。」她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他們的談話。
「孟婆大人……」
「小雨,你去休息吧。」
「是,孟婆大人。」
氣氛突然變得異常凝重。
「不好意思,方才小雨逾矩了。」她神色如故,執著湯勺攪拌藥鍋。
「譚秋,『往事如煙』這四個字,對你而言是對是錯?」
突然被丟了這麼一個問題,他一時間想不出該如何回答,靈機一動反問,「為什麼要這麼說?」
只見她舉起纖白柔荑,指向牆上的畫框。
「看得見那個畫框裡畫了什麼嗎?」
順著她的指引看去,那畫框中朦朦朧朧似乎真繪有什麼;可待他瞇起眼想看得更清楚,卻是白淨一片,哪裡還有畫?連半點墨跡都沒沾著。
「呃……看不見。」
「看不見啊。」她回道,聲音輕輕淡淡的,卻透出一絲幾不可聞的失落,「也是,怎麼可能會看見……」
「誒?」
「那裡畫的啊,是我的心儀對象。從我認識他到現在,他輪迴了一世又一世,從未改過名字……」
他的眼皮忽地劇烈跳了兩下。
若說這反應出現在這時只是巧合,他打死都不信。
他想知道,為何她給他如此莫名的熟悉感。
他想知道,為何她要那麼看他。
他想知道……
「那個人的名字是?」
她看向他,淒然一笑。
那眼神不再複雜,取而代之的,是滿滿的、純粹的哀傷。
「我跟你講個故事吧。」



時光流逝,千年過去,她還愛著他。
他呢?



她是孟綰晴。
五歲那年,父母不幸雙亡。小小的她一無所有,只能投靠唯一願意收留她的舅父。
她揣著忐忑的心情踏進譚府,一入門便見譚老爺滿面笑容地迎接她。
「舅父。」她微微垂首。
「綰晴啊,妳終於來了。往前站點,讓舅父看看妳。」
對於這個舅父,她完全不熟。母親與父親的婚事是遭到雙方親戚反對的,但他們倆執意共結連理;婚是結成了,卻為此承受被逐出家門的後果。
不過,說她沒見過舅父並不算正確。她曾縮在母親身後看過他幾次,可她不知道他是誰。現在知道了,竟打從心底覺得恐懼。
那恐懼感從何而來;為何而來,直至她臨死前仍是個未解的謎。
她戰戰兢兢走近譚老爺,停在距他三步遠的地方。
譚老爺沒為難她,盯著她的臉瞧了好一會兒。
「真是生得愈來愈標緻了。上一次見妳時妳才三歲,現在已經長那麼大了……」他發出意義不明的嘆息,隨後似是想到什麼,突然轉向一旁的婢女,「翠柳,譚秋呢?」
「少爺正在用早膳。」
「嘖,什麼時辰了,昨晚明明同他說今天要早起見他的表妹,結果還是一樣……」
譚秋?表哥……?
「叫譚秋吃快些,等會他還要帶綰晴熟悉這裡。不在一刻鐘內解決……」
「爹。」忽地一道略微童稚的男聲響起。
聲音雖不大,但處於緊繃狀態的她,即使是風吹草動也夠她受的了。幸好她理智尚存,死抿著唇才沒讓驚叫溢出。
「妳是新來的丫鬟嗎?」
只見那男孩居高臨下、一臉鄙夷地瞅著她,語氣滿滿的不悅與煩厭,「小矮子,瞪我做啥?就憑妳還瞪不起本少──」
「譚秋!」譚老爺直接一巴掌甩上男孩的後腦勺,「你果然把我講的話給忘了!立刻跟你表妹道歉!」
「表妹?」
男孩摀著抽痛的頭部,一臉疑惑地看了看她,邊想邊腹誹父親下手太重,打頭可是會變笨的……
表妹、表妹,哪來的表妹,能讓爹親自迎接……啊!
「妳是孟綰晴?」
「是。」她的語氣盡是無奈。
「幸好你還想得起來。」譚老爺白了兒子一眼後,立刻重新堆笑轉向她,「綰晴,這是妳的表哥譚秋,十歲了還不比妳懂事,往後麻煩多多照料。」
「妳今年幾歲?」他問。
「五歲。」她答。
「五歲?才五歲怎麼感覺那麼老……哎呀好痛!爹你又打我!」
「不准對女性無禮,更何況她是你表妹!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!」
「好啦好啦……」
她靜靜聽著父子倆一來一往,從對話中她意識到,譚家似乎對女性頗為尊敬。
跟社會上的重男輕女不一樣……或許這是她父母婚姻遭拒的原因之一?

「不得不說,兩人對對方的第一印象簡直糟透了。」她笑著喝了口茶,「那麼小的女孩怎麼可能會是丫鬟呢?你說是吧?」
「嗯、嗯,她才五歲耶,如果她是丫鬟,那根本是在壓榨童工嘛!」
他連聲附和,眸子卻緊盯住桌上的桃酥不放,口水都快滴下來了。
這舉動,另她笑意更盛。
只見她輕輕捏起一塊桃酥,拎到他眼前晃了兩晃,「想吃嗎?」
「想吃……」他點頭如搗蒜。
「不能吃喔。」
她收回手,將那塊桃酥納入嘴裡。
「唔……」
他哀怨地瞅著她。
太過分了!從她熬完藥到現在都是她一人在吃吃喝喝,自己只能坐在這邊聽她講故事,邊看她吃喝!這對吃貨來說簡直是酷刑沒有之一!
「此地是黃泉,此為黃泉之食,你吃下將永世不得超生。」她悠悠答道,神態自若地又抿了口茶。
「這樣,你還吃嗎?」
這話使他的食慾瞬間全消。
「不不,我剛才是開玩笑的,妳自己吃吧,我不跟妳搶哈哈……」
是啊,她屬於陰間;而他,屬於陽間。
陰與陽本就對立,雙方互觸,怎麼可能相安無事?
不是一死一活,便是兩敗俱傷……
她下意識摸了摸臉頰。

既然如此,她願犧牲自己,來護他周全……



她早該知道,打從他們初次見面,就註定了無法相廝相守。
可那時她不知道,所以她放任自己,漸漸愛上他。



撇開有時說話不經大腦、以致吐出的語句令人嫌惡,這表哥待她極好,怕她孤單常常來找她玩,領她上街買吃食、看表演,讓她的生活又繽紛了起來。
唯一可惜的是,表哥得上學堂,在他學習期間,她幾乎無事可做。
她想了又想,既然表哥在學習,自己也看點書吧。
得先從習字開始……
她向譚老爺提起這事,譚老爺並沒以世俗的「女子無才便是德」為難她,爽快地送了捆練字冊給她。
這下,她整天宅在自己房裡只管練字,膳食也直接請婢女端進房,除了譚秋,沒人能讓她離開書桌半步。
日復一日,她看得懂的字愈來愈多,看過的書也相對增加。與同年紀的孩子不同,父母的婚姻與逝世使她早熟,本就沉穩的氣質如今多了股書卷氣,加上譚家為全鎮首富、鎮裡大半建設都有譚家出資贊助,可謂有錢有權,因此尚未及笄許多人家便迫不及待地前來提親。
這可苦了譚老爺,攆人都攆煩了,左思右想只得委屈外甥女暫時別出門。
嘖嘖,這娃兒才十歲啊,如此好學卻因當代價值觀無法上學堂,近日又因過早的婚配問題被禁止外出,若這麼一鎖鎖到成年又不能輕易拋頭露面……這丫頭上輩子究竟造了什麼孽,惹得這輩子盡不太平?
而譚老爺的吩咐,使她多出更多時間看書。
譚秋心疼她給這麼關著,放假乾脆陪她待在家中,她看她的書,他寫他的作業,偶爾一起吃婢女送來的點心,生活倒也頗為愜意。
「譚秋哥哥,這是真的嗎?」
這天,她在書庫裡翻到譚家的歷史,對其中一項描述特別感興趣,可惜的是篇幅極少,短短四五句就草草帶過。
內容大致如此:譚家每二十年會舉辦一個名為「祭典」的活動,全鎮的人都會被邀請參加。祭典的祭祀對象是一直以來守護譚家的神,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,至於重頭戲,是開啟祭典的「生祭」。
「生祭」的祭品,從古至今幾乎都是由當年及笄的少女擔任。被譚家選中的少女是為「聖女」,會抱持著光榮與使命感,登上「聖火臺」接受聖火洗禮。
「哪個……」譚秋湊上前,接過她手上的冊子。
不一會兒,他點點頭,答道:「是真的。」
「但我之前問爹的時候,他一聽臉色就不太對勁,所以我不敢問得太深入。聽爹說那個神很重要,似乎有一年以草人代替生祭,結果之後的二十年錢財幾乎只出不進,這城鎮差點撐不下去。」
原來譚家看似對女性「尊敬」,除了侍衛以外的下人卻全為女子,是因為這個嗎?
將聖女人選養在自己家中,挺方便的不是?
「嗯,那的確很重要。」她隨意附和了句。
「對吧?我也這麼想。」
「不過那些活活犧牲的少女挺可憐的。」
「我倒覺得以一人的性命換取一個城鎮二十年的繁榮還滿划得來……」
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,她垂下眼睫,忍不住轉了個小彎。
「下次的祭典是何時?」
「五年後。」
五年後……
呵,正是她十五歲那年。
真是好巧啊,好巧。
舅父是為了什麼,才願意收養她呢?
「譚秋哥哥。」她喚道。
「嗯?」
「若五年後,聖火臺上的人是我,你會怎麼做?」
此話一出,讓他頓時煞白了張臉。
「晴兒,妳問這什麼蠢問題?爹他……」
「譚秋哥哥,求你回答我。」
她說,求你。
她在求他。
「……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。」他輕輕攬過她的纖纖楚腰,生怕把她掐斷似地小心摟在懷裡,「晴兒,我會好好保護妳。」
「嗯。」
有了他的承諾,若那天真的到來,即使他護不住她,她也能平靜以對了吧?
就這麼依偎著他,她在不知不覺間,竟睡著了。
懷中人兒睡得香甜,他勾起笑,低頭悄悄吻上她的面頰。
「晴兒,我喜歡妳。」
那是、柔到彷彿能夠滴出水來的笑弧。



講到這,她頓了頓。「雖然故事還沒結束,不過應該能猜到結局了?」
「那個女孩……」
「死了。」她笑道,「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錦衣華服,被火燒死。」
她說得雲淡風輕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。
誰知她心底藏了些什麼?
「孟婆。」他喚。
「是?」
「我們明明談論著一個無辜女孩的死亡……為何妳如此無情?」
無情?
她不禁一愣。
無情?說她無情?
因為有情,她才會含冤而死啊。
說她無情,簡直跟笑話沒兩樣。
「給你看個東西吧。」
只見她舉起纖白素手,往臉上緩緩一抹。
底下,是張燒得焦黑的臉。
「妳──」
「他們啊,是這麼說的。」
她頂著那早已面目全非的面孔,笑靨如花。
「每個聖女,都是天上的仙子投胎;聖女在聖火的洗禮下,將重返天界、重回仙子之位。」
唯一完好的一對杏眸,撲簌簌地滾出再溫熱不過的淚珠。
她仍然笑著,抬手試圖替自己拭去憂傷。
「這結局……不是皆大歡喜嗎?」
她死了,而他活下來……

挺美的啊,不是嗎?



有些事,並非只要你情我願,旁人便會成全一切。
好比那盛開的曼珠沙華,花與葉曾約定每千年見對方一面;奈何上天殘酷,花開千年、花落千年,花與葉,生生世世不得相見……
她與他,和這花、又有何不同?



五年過去,原本小小的她,如今已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而今年,也是舉辦「祭典」的一年。
人們總言「女兒生來便是個賠錢貨」,「祭典」正好是把女兒送出去的最佳時機,運氣不錯的話還可能拿到一筆可觀的錢財。
但、譚老爺卻宣布,他心中已有此次聖女的人選。
果然不出她所料,譚老爺為了祭品的事,找上她了。
「舅父,當初您是否就是打定這主意才收留我?」
她斜眼瞪著不再慈眉善目的舅父,冷道。
此時此刻,她只覺他以往的惺惺作態,實在噁心至極。
「呵,是又如何?」譚老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裡裝的是頭待宰的羔羊,「你身為那雙狗男女生下的野種,本就該跟他們一起死。」
「……你對我爹娘做了什麼?」
「只不過用了些小手段製造『意外』罷了。」他冷笑了聲。
「不瞞妳說,妳母親原是那年祭典的祭品,可她不知從哪得來這消息,帶上那男人逃了。至於妳,年齡正好符合祭典需求,殺掉可惜,聖火還能把妳洗得乾淨點。」
祭品……?娘是祭品?
之前的譚家家主,竟想把自己的女兒當作祭品?簡直荒唐!
而且爹和娘……他們明明只是相愛……
這就是他們被逐出家門的原因?因為祭品逃了,阻礙祭典進行……
她攥緊拳頭,努力壓制疾竄的怒意。
「若我不從呢?」
譚老爺扯了扯嘴角。
「若妳不從,我就只能請妳最愛的譚秋哥哥代勞了。」
晴天霹靂。
這話如五雷轟頂,狠狠打上她的心頭。
「成年男子也行,曾有幾次是以男性獻祭。」
「你瘋了!譚秋哥哥是你兒子!」
她從沒發過那麼大的脾氣,甚至連半點怒意也未曾產生過。心臟劇烈跳動讓她呼吸變得急促,莫名想找個什麼東西踹它一腳、揍它一拳……例如面前的譚老爺。
「在權勢面前,兒子也會成為工具。」
然而譚老爺絲毫沒將她的憤怒放在眼裡。他勾起笑,眸中盡是刺骨的寒。
「在這時代腳步要站得穩當,即使是蠅頭小利也必須爭取到手,如此聚沙成塔,自然多少能得些成就。
「至於祭典,是譚家代代相傳的儀式。信神也好、不信神也罷,信則以誠心誠意相待,不信則以安人安心相求。據說獻上譚家血脈將迎接前所未有之繁盛,而妳是絕佳人選。若傳言為真,可說是一舉兩得;若傳言為假,至少除了妳這野種,也並無虧損。」
「……你非要我死就是了?」
「我不是沒給妳生路,只是妳誤解為我非要妳死。」
這講話兜兜轉轉的,真惹人厭……尤其是配上現在這副勢在必得的嘴臉!
「我從。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喔?說來聽聽。」
「不准傷害譚秋哥哥……不准動他一根寒毛。」
「看來,妳真的很喜歡譚秋啊。」
「……」
「好,我接受。」
聽他允了,她不知為何竟覺異常心安。
彷彿譚秋、便是她生命的全部。
他剛才說「喜歡」……這就是「喜歡」嗎?
──不過、現在知道也沒用了吧?
這份情感,已經永遠無法傳達出去了。

在與譚老爺的交談結束後,她立刻被領進位於後院、藏於暗門後的房間。
「這裡是歷代聖女在祭典前的居所,妳今後的主要活動範圍就是這道暗門內。至於茅廁在暗門外,不過外面我設了暗衛,休想逃走。」
呵,她怎麼可能逃?若她逃了,死的人就會是譚秋哥哥了啊。
她也不想死,可她能怎麼辦?
人命關天,她只得點點頭,完全服從譚老爺的命令。
暗門內除了這房間再無其他,但比她十年前住的大上許多,裡頭擺設也很齊全──桌椅、茶具、衣櫃、梳妝臺、床鋪……
用來囚禁聖女的牢籠,倒像哪家姑娘的閨房呢。
而閨房的用途,也是囚禁女子……
她嘆了口氣,提起桌上的茶壺,替自己倒了杯茶。
歷代聖女,都是以什麼心情入住?有沒有好好跟心中重要之人告別?
還是像她一樣……連一眼都沒看成……
「譚秋哥哥……」
他現在在做什麼?會不會正急著尋她?
若是尋得到就好了呢。
她緩緩舉杯,一飲而盡。
不屬於茶類的辛辣直衝喉頭,熱烘烘的卻令她感到異常暢快。
她不知道這是什麼茶,只覺這茶似乎帶有魔力,能讓她喝得……酣暢淋漓。
再度提起茶壺,她這次竟仰首一股腦將壺內液體往嘴裡灌。
黃湯下肚,初次飲酒的她才吞了幾口便不勝酒力,軟綿綿地往一旁的床鋪倒去。
茶壺自她手中掉落,「匡啷」一聲,清脆響亮。
「嘿嘿……譚秋哥哥,你怎麼來了……你是來救我出去的嗎……」
「譚秋哥哥……站近點……我怎麼摸不到你……」
「譚秋哥哥……才不到一個時辰……我已經想你了……」
「晴兒想你了……你為何還不來……」
「譚秋哥哥……我……」



──我喜歡你。
──永別了。



「綰晴小姐、綰晴小姐。」
「唔……」
她這是睡著了嗎?
她只記得自己喝了味兒很特別的茶,然後……
「翠柳姐姐,我睡了多久?」
「一個月。」
一個月?她心頭一驚。
「您喝的是下了藥的烈酒,會讓您睡到祭典當天。」翠柳面無表情地說道,「雖說已過了一個月,不過還是請您將這碗醒酒湯喝了吧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原來,即使她真想不顧一切地逃,也無法得逞。
譚老爺早算計好這些……她的一舉一動,全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「請放心,醒酒湯無毒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這時間點,怎麼可能毒死她?
她彎了彎唇角,竟是笑了。
她這是為了譚家下個二十年的風光犧牲呢,而未來的譚家家主,是她的譚秋哥哥……
為心上人犧牲,聽來挺浪漫的不是?
「綰晴小姐,奴婢來服侍您更衣。」
「好。」
接下來的動作,翠柳說什麼她便做什麼,乖巧得彷彿毫無生機的傀儡娃娃。
呵,身為將死之人,讓自己有那麼點生機,根本沒有意義吧?
「綰晴小姐。」
「嗯?」
「妝畫好了。」
她這才回過神來,對上鏡中少女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杏眼。
膚色雪白,蛾眉淺描,眸似點漆,唇抹嫣紅。若願施捨一笑,一顧傾城,再顧傾國。
好個漂亮的玉人兒。
這妝容搭上萬縷青絲間的牡丹金簪和一襲紅衣,倒像個待嫁新娘。
可她即將被送上聖火高臺,活著已是天方夜譚,更遑論出嫁一事。
誰會想娶個牌位當妻子?
「奴婢能做的,只有讓您漂漂亮亮地走……」
「這便夠了。」她莞爾,「謝謝妳,翠柳姐姐。」
即使反對,就憑她一個婢女,豈能令她免於一死?她還得靠譚家餬口呢。
沒人改變得了現實。再多的憐憫與疼惜,終會是無用之物。
「……綰晴小姐,這邊請。」
她任由翠柳攙扶,緩緩踏出房門,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。
一直到抵達聖火臺前,翠柳都緊握著她的手不放。
沒有回握、沒有抽離,儘管被逼出手汗,她還是靜靜給她拽著,心境也如臉上表情,平淡無波。



「報告,聖女已到!」
「點火!」
在群眾的注目下,她一襲艷麗紅衣,走向歷代聖女的墳場。
三步、兩步、一步……
「祭典開始──」
火焰迅速擴散,臺上乾柴被燒得嗶剝響,聽來竟有些驚心。
而她,毫不猶豫地踏了進去。
火舌很快攀上她的裙襬,可她不在乎。
其實,她在乎的,從來便不是自己的死活。
她試圖瞪大因熱氣發乾的雙眸;眸裡有著似血殘陽、有著眩目紅光、有著漫天煙霧……
還有,他那因高溫扭曲的容顏。
「為什麼!為什麼是她!爹你說話啊!為什麼是晴兒!」
耳畔清晰地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哭吼,她只是闔上眼,淡淡一笑。
譚秋哥哥,你是譚家未來的主子呢,面對即將再次迎來的二十年風光,你應該要高興啊,為何哭得那麼傷心?
犧牲一人喚來整個城鎮的繁榮,挺划算的,不是嗎?
譚秋哥哥,別哭了好不好?人總會死的,我只是先走了一步……
──最有資格哭的,應該是我啊。
「哭了……就不好看了喔……譚秋哥哥……」
──所以、請你笑著,送我最後一程。
「譚秋!你做什麼!」
「我要救她!她是你外甥女!」
「那個雜種就讓她死!」
「晴兒!晴兒……」
他在叫她呢。
周遭溫度逐漸冷卻,隱約聽見底下罵聲四起……
他這是真要救她吧?
可是她……
烈火爬滿她的身子,發狂似地燃燒令她痛不欲生。她咬緊牙關,試著做出「聖女」該有的模樣──雙手合十,安靜祈禱……祈禱譚家的未來能一帆風順、祈禱譚秋哥哥能活得好好的……
「晴兒……」
那些聲音,離她愈來愈遠、愈來愈遠……
「晴兒,我喜歡妳……」
這六字,構成了她聽見的最後一句話。
至於是真是幻,她已分不清了。



她是孟綰晴。
綰晴綰晴,將晴天綰在一塊,許她今生擁有一世晴天。
然而,這一世晴天,只能一世、留於夢中。
連同那份情感,深深埋入夢境……

讓愛,永遠活在那片晴天之下。


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啊……火勢撲滅後,女孩已是一具焦屍,被丟在聖火臺上。家主在當晚猝死,男孩繼位成為新家主、下的第一個命令便是將女孩厚葬;隨後又下令把所有與祭典相關的建築拆除,就此廢了祭典。
「說來可笑,過去那些未行祭典的後果,只是歷代家主自導自演罷了。這也是攏絡民心的一種方式呢,利用神之名義、以許多少女的性命,換取群眾的信任。
「反正女兒生來便是個賠錢貨,又有誰會真正在乎他們的生死?」
看著眼前女子早先恢復白淨的面孔,他不知不覺又將那張焦黑的臉與之重疊。
腦海中,橘紅色的火光,一閃而逝。
「孟婆,故事中的男孩……叫什麼名字?」
「……譚秋。」
她勾起笑,笑得無限淒楚。
「是?」
「不,我不是在叫你……也是在叫你。」
彷彿傾盡所有力氣,她強壓下一切情緒,緩緩答道:

「他的名字……就是譚秋。」

譚秋?
他瞪大雙眼,一臉難以置信。
「我──」
「時辰已到。」
她放下手中玉杯,似是有意地於茶几上敲出一聲輕響。
拿穩擱在茶几中央的瓷碗,她毅然決然走向後方的藥鍋。
他定定看著她手中的湯勺直起直落,重複了一次又一次……
「對不起……」
「何必道歉?孟婆湯的功用,傳說記載可沒錯。」她笑笑,將碗端到他面前,「你一點都沒變呢……」
唯一變的,是他的記憶裡,早已不再有她……
他垂眸瞅著那碗清如泉水的湯藥,內心竟是五味雜陳。
前世什麼的,明明與他無關了啊。
可他現在為何如此在意她?
「……一定很痛吧?」
「能讓譚秋哥哥免於一死,再痛也值得。」
「我……」
在他說出口前,她豎起食指,輕輕貼上他的唇。
她的手很涼。涼到彷彿沒有溫度。
「別說。」
無論經歷了多少世,即使已不記得她,他聽完那段故事後卻總想陪著她……
──譚秋哥哥,你太溫柔了。
她收回手,柔聲道:
「喝了吧。」
對她、也對他,殘忍依舊的三個字。
隨著她話音落下,他竟機械似地捧起瓷碗、湊近唇邊,在自己驚愕的目光下將孟婆湯喝得一乾二淨。
「再見,譚秋哥哥。」
她看著他眼神逐漸變得空洞,看著他緩慢站起身,朝外頭走去。
心口又是一陣抽痛。
她看著他,踏上奈何橋,一步一步、往彼端前進……
「孟婆大人……」
小雨出現在她身旁,扯了扯她的衣角。
「小雨,我知道你是出於好意……但若非我收留你,你早魂飛魄散。」
她的能力,是使人遺忘。
他的能力,是使人憶起。
「如今我是孟婆,必須以大局為重。若他帶著前世記憶投胎,定會洩漏天機,你我將難逃刑罰。我倒還好,熬過便可復位,但你只是小鬼,我不知道天帝會如何罰你。」
「可是──」
「小雨,我只剩你了。」
她硬生生打斷他未竟的話語。
「答應我,別再提起這事好不好?我不能失去你……」
望向橋上人影,他猶豫了下,最終還是握住她的手,咬牙頷首。
他無法減輕她的痛苦,但至少、能讓她不再孤單。
「小雨總是那麼貼心呢。」
看著那朝思暮想的身形愈來愈淡,她反手回握他小小的掌心,逼自己扯起微笑。
哪怕那人不會回頭,她也要笑著,送那人前往他該去之處。
「譚秋哥哥……願你此生,能夠幸福快樂……」
話語揉合空氣,隨風散去。
而那抹人影,也在橋的另一端,消失無蹤……



記得也好,遺忘也罷。
單純也好,複雜也罷。
無論如何,我會永遠守著橋的這端,等你。

【花吐症,捕夢網,龍貓】

人們說,看見龍貓等於望見死亡。
而你說,你常在夢裡,看見牠的影子。

上百上千的捕夢網被我掛進你的房裡,可再多的捕夢網,也攔不住那胖乎乎的身形。
你搖搖頭說,算了吧。
我問,為什麼?
你笑著道,因為這是你付出愛的證明。

你還是走了。花吐症末期。
常常我望著你房裡那面爬滿捕夢網的牆,紅色的、紫色的、藍色的。

密密實實地,被你排成了一個心形。

而那些,全是我……織給你的。

 

 


_end.
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
一粒粒晶瑩的糖珠落入罐中,叮叮噹噹地煞是好聽。
男孩胖乎乎的雙臂環著大大的玻璃糖罐,仔細數著有一次沒一次的響聲。
嗯,這數量,夠他吃一個月了。
「真的沒問題嗎?」男孩歪頭看著面前的清麗少女,「這代價可是會涉及性命的。」
「無所謂。」
少女很快回答,語氣異常肯定。
「為了『他』……我無所謂。」
「在我的罐子還未闔上蓋子前,妳還有反悔的機會。」
「沒有必要。」
他盯著她那堅決的眼神許久,最終搖了搖頭。
「燁,別怨我啊……是她無論如何都想這麼做的……」
喀。
隨罐子落了鎖,少女的左手臂化為一顆顆半透明的小球,叮叮噹噹地敲響了空氣。
然後,消失無蹤。
她低頭望向空蕩蕩的袖子,表情平淡依舊。
若阿燁看到這一幕,定會說她瘋了。
是啊,她是瘋了。瘋得十分徹底。
早在失去阿燁的那一刻起,她就瘋了。
她要阿燁復活……哪怕自己支離破碎、即使他復活了她也再見不到他。
她只要他活著。
空無一物的衣袖隨風揚起,她伸手想抓那只袖子,卻怎麼抓也抓不著。
男孩抱著糖罐,看了眼裡頭撲閃撲閃的糖珠。
「燁,你為何要替她死呢?為何要留她一人痛苦……」
──她那麼愛你,你可知曉?
每一粒糖珠,都是她對那人的愛。如此純粹、如此透徹。
而他,將把她對那人的愛,拆吃入腹。
他也不想這麼做啊,但他依靠人類的情感維生,有什麼辦法?
不遠處的少女仍試圖拿下那只空袖,看上去竟有些可憐與孤獨。
嘆了口氣,他頭一仰、嘴一張,硬是逼自己吞下幾顆糖。
很難吃。
這是他吃過,有史以來最難吃的糖。
「媽的,怎麼那麼難吃……」

關於「小丑與鑽石面具」之設定(官方):
小丑戴上鑽石面具表演可以讓人忘記憂愁,變得快樂,但那些痛苦與悲傷都會附身在小丑心上。他送出的歡樂越多,自己就會越痛苦。──摘自「奇迹暖暖」
因為這個遊戲設定所以把自己的腦洞寫出來了XD
附圖取自遊戲。
怕會雷到人,蓋個防雷牆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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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年前的四月一日。
演畢、謝幕。
一切一如往常,她沐浴在觀眾愉悅的掌聲中,試著扯開微笑。
──即使知道此舉不過是徒勞無功。
帷幕完全落下,她呼了口氣,哀輓綿長。
為他人化解痛苦與悲傷是她的職責,她明明對此感到滿足,可為何總開心不起來……
「姐姐。」
正準備走向後臺,一道軟糯的聲音突然拉住她的腳步。
她回過身,低頭看著喊她的小男孩。
「什麼事?」
「姐姐,妳可以把面具借我看看嗎?」小男孩將頭仰得高高的,眼神赤裸裸地充滿期待,「它好漂亮,我很喜歡!」
這孩子怎麼上來的?她來不及深究這個,就先被他的要求嚇出了魂。
她下意識倒退了好幾步,抬手將左半邊臉捂得密密實實。
「不……不行……不能給你……」
若是失去這張面具,她就誰也不是了啊。
小男孩偏了偏頭,「不行嗎……那下次姐姐再來的時候,也要戴著這張面具表演喔!」
「……嗯、嗯,我會的。」
「就這麼說定了!姐姐再見!」
小男孩何時離去的,她不知道。
摘下面具,她緊緊將它揣在懷中。
她只知道,她絕不能失去它。
面具底下那隻充斥著無限悲傷的眼眸,此時赤裸裸地暴露於空氣之中。
她彷彿聽見眾人的笑聲,笑她愚蠢笑她瘋,笑她癡傻笑她癲。
但她不介意。
畢竟,人們因為她的演出,笑了。
她是帶給人們快樂的小丑。
她必須是帶給人們快樂的小丑。
哪怕成為眾人笑柄,她也無怨無悔。
細細撫過每一顆嵌在面具上的鑽石,她輕聲呢喃:
「我要守護,所有人的快樂……」

四零一號房。
潔白的空間裡,一名一襲白衣的少女,正拚命擺著身子,跳出誇張滑稽的舞步。
而她的左半邊臉,戴著一張紙面具。
「患者XXX,二十三歲,自以為是小丑已有四年……」
「拿幾支鎮靜劑……」
「叫些人來幫忙壓著她……」

她是個小丑。無論夢裡,抑或夢外。
『下次姐姐再來的時候,也要戴著這張面具表演喔!』
『我會的。』
『就這麼說定了!』
下次表演的地方……是哪裡呢?




_end.

『試音試音,一、二、三──』
空無一人的校園內,響起不應出現於此刻的廣播聲。
「顏君昊,小聲點啦!」
『誒?會太大聲嗎?』
「哇啊啊啊不要對著麥克風講這句話!就算沒人還是覺得好羞恥!」
「我倒覺得……好嘛,不要露出那種眼神,我先把麥關掉,你乖。」
「真是……」

2017.03.14,05:20 a.m.

邢子真狠狠瞪著坐在一旁、興致高昂的友人;奈何睡意突然襲來,一個呵欠瞬間使殺氣模糊在稍微擠出的淚珠中。
他平常可是有早睡早起的習慣,偏偏顏君昊這夜貓子總愛半夜打電話來吵他,今天更是直接找上門來了。
他們住的地方相隔一條街,走路五分鐘就能到;離學校也不遠,騎腳踏車約莫十分鐘。
……早知道就不要認識顏君昊了。
這人霸道得很,替他開門聽見的第一句話竟是「換好衣服後去學校」,還理所當然地走進客廳等他換衣服!
邢子真很後悔,自己實在不該同顏君昊說父母出遊的事。如果沒說……
好吧,一切都怪他自己嘴賤。
而顏君昊打從攤上他以來就總拉著他跑來跑去,連要練習和別人告白也硬拖他一起──
對,這就是現在的情況。
顏君昊看向他,笑得頗為無奈,「想睡了?」
「……啊?我、我才沒有!」
他連忙挺直背脊,試圖做出「我精神很好」的模樣,「是說到底為什麼要叫我來啊,我又幫不上什麼忙。」
「被我拒絕的女孩子那麼多,你難道就不好奇我對哪種類型傾心嗎?」
呃……這麼一說,還真滿好奇的。
顏君昊拒絕女生告白的戲碼邢子真看過不下百次,什麼同班同學、友校學妹、大學學姐,甚至連校花也被他強力回絕,這彷彿對愛情完全無感的人竟然找到自己的春天了?
「她長什麼樣子?」
「嗯……」顏君昊支著下巴思考了會,然後道,「她有一頭很好摸的黑色短髮。」
原來已經有肢體接觸了嗎!邢子真不自覺小小倒抽了口氣。
「比我矮了一顆頭,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,又瘦又小,應該不太好抱;被整的時候會臉紅,心虛的時候反而會正襟危坐。對了,她還是個小傲嬌……」
聽顏君昊滔滔不絕地說著,眸裡盡是似水柔情,邢子真竟羨慕起顏君昊所描述的那名「女孩子」。
「那個女生還真幸運呢,被你喜歡上。你肯定能告白成功吧。」
若告白成功,顏君昊往後大概就不會像這樣拽著他跑了。
明明該是值得高興的事,為何會覺得落寞呢?
「不過啊,她很遲鈍,所以我才想利用學校廣播;將我的情感填滿校舍每個角落的話,她或許就會注意到了。」
「你──」
「子真,讓我糾正一下你剛才的話。」
伸出修長的手指,顏君昊按下麥克風開關,勾起意味深長的笑。
『我從來沒說過我喜歡的人是女的。』
「……誒?」
只是一句話,每個字卻皆如彈珠,一顆顆精準打進邢子真的心窩。
不是「她」?那……
『所以我才說「他」很遲鈍啊。』看著一臉驚愕的心上人,顏君昊笑得極為燦爛。
『我喜歡的人是你,邢子真。』
「你、你騙人的吧?怎麼可──唔……」
毫無防備的雙唇就這麼被趁虛而入。
這吻帶有可怕的侵略性,似是要將他的氣全奪走一般吸吮啃咬,舌頭也不安分地在他口中肆虐,十足十的帝王主義。
彷彿飢餓的野獸,終於捕到自己垂涎已久的獵物、飽餐一頓。
當顏君昊好不容易鬆開他的唇,邢子真已滿臉潮紅。
「顏……顏君昊……」
『邢子真。』
他看著他,開口了。
沒有巧克力、沒有營造氣氛的燭光。
只有兩個十七歲的少年,相視而笑。

『當我的男朋友,好嗎?』


_end.

《春》

又是嶄新的一年。
她百無聊賴地趴在低矮的圍欄上,慢悠悠打了個呵欠。
「春天怎麼還不來……」
春天花可多了,如緞似錦、萬紫千紅,即使荷花不開,荷花池裡也會綠油油的,看著便舒心。
反觀現在,未溶的積雪與不遠處的梅林全是白蒼蒼一片,下方荷花池也僅剩殘枝窮葉、懨懨地毫無生息,多無趣。
果然還是睡回籠覺實在些……不過一想到母親那青面獠牙的模樣,她便下意識縮了縮身子。
大年初一要早起,哪來這鬼理論?
若不是屈服於母親的淫威,她現在肯定還在夢裡撲蝴蝶。那蝴蝶色彩斑斕、翅膀亮閃閃的多漂亮,差點就給她捉到了……就差那麼一點點……
正當她暗自腹誹自家母親腹誹得起勁時,一道黑壓壓的頎長影子突然從她頂上罩下,連同溫和嗓音佔據了她的五感。
「綾兒。」
這不是她的晏琴哥哥是誰?
她雙眸燦若星子,仰起臉甜甜地喚了聲,「晏琴哥哥!」
青年勾起笑,眼底滿是寵溺。
「咱們進屋去吧,外頭冷著,妳又穿這樣少,小心著涼。」
「哼,你太小看我了,我才不冷呢!」
她噘起小嘴硬和他槓了上,任性模樣甚是可愛。
「區區冬天,哪奈何得了本姑娘?」
此話一出,寒風彷彿衝著她那滅它威勢的語句般立時襲來,只披著件短衫的她忍不住拉緊單薄的外衣,可仍免不了一陣哆嗦。
「才說嘴,就打嘴了。」青年欺身上前,抽出早先備好的毛皮大氅裹上她纖細的身軀,「要是真著涼了,恐怕妳那婢子又得挨夫人的罵。」
「唔……」
聽出溫言中的責備,她連忙垂下腦袋,「綾兒知錯。」
「知錯便好。」
她嘿嘿地笑,隨即卻往後一倒、不偏不倚入了青年懷中;青年倒也不避男女之嫌,伸手環住熟悉的軟玉溫香。
靠著青年的胸膛,她滿足地瞇起眼。
「晏琴哥哥,你什麼時候娶我啊?」
面對這問題,青年只是笑著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,「傻丫頭,不知羞。」
「傻丫頭就傻丫頭,我等這天等得可久了。」
「嗯……等到妳最喜歡的春天,可好?」
「那還要再等好久,我才不想再等那麼久!」
「乖,春天不遠了。」他輕聲安撫道。
五指成梳,梳過佳人柔順的青絲。
兒時定下婚約時,她還是綁著雙丫髻的小蹄子呢,如今已長髮及腰……
以前總覺度日如年,八年過去、終於被他盼到她的適婚之齡,卻又覺歲月如梭。
「晏琴哥哥,你在想什麼?」她仰頭望向他。
他摸摸她的腦袋,「沒事。」
時間過得真快,轉眼間,妳我便要結為夫妻……
成了夫妻後,感情是否能完好如初?
思即此,他的眸子暗了下來。
他們倆……他和她……

「縱然你將為我的夫君,晏琴哥哥還是晏琴哥哥,綾兒還是綾兒,不是嗎?」

銀鈴般的女聲來得太突然。
他有些驚喜地抬眼,正巧對上她清澈晶亮的雙目。
心下了然,一顆名作不安的石頭悄悄落地。
「我想多了。」他笑笑。
他的綾兒永遠會是綾兒、永遠會是他那寵著慣著的綾兒,不會變的。
──我願執妳之手,與妳偕老……
垂首將她些許髮絲挽到耳後,他緩緩吻上那對精緻的薄唇。
紅雲飄上她的面頰。
然後、她幸福地漾開笑顏。

春光燦爛。

春天,或許真如他所說,不遠了呢。

The Name

縱使大家都厭惡你,我對你的感情也永遠不會變。
讓我為你分擔世人施加的罪惡、讓我陪你走過每分每秒,好嗎?

《The Name》

「走開!」
這個村落,所有人都認得這看上去大概十六、七歲的男孩。
男孩左頰上有片胎記、猶如盛開的紅色彼岸花;村子裡的人們一看到他都會刻意移開視線,深怕看久了便將招來不幸。
除了胎記,同樣弔詭的點是,男孩不知從何而來、不知何時來到此地。大家已將他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,但仔細一想,便能發現這兩個不合理之處。
詭異胎記加上不明身世,他被稱作「怪物」。一直以來都這麼叫,時間長到連男孩的本名也給忘了;他從沒提過自己的本名也說不定,但沒人在乎。
「離我遠點,別擋我的生意!」
聽到這句話,當事人倒是一副無所謂地聳聳肩,照慣例伸出手。
「給你吧,快走。」
接過兩顆白胖胖的肉包子,男孩勾起了笑;笑容很甜、很純真,配上那惑人的桃花眼與淚痣,令攤子老闆一不小心看出了神。
「猛盯著我看做啥?」
「……誰盯著你了?老子對男的可沒興趣。快滾,我可不想讓怪物壞了生意。」
男孩依然笑笑,一如往常輕輕揚了揚手。
「謝謝你的包子啊。」

望著男孩離去的纖瘦身影,他又是一陣發怔。
「小伙子!」
「啊、是!請問這位客官需要些什麼?」
「不是說了嗎?三顆饅頭,你有沒有在聽啊……」
「非常抱歉,適才走神了!三顆饅頭馬上來!」
攤子老闆是名年僅十九歲的少年,兒時便死了父母,所幸專做包子、饅頭的老翁收留他,他才能活到現在。
不過那老翁前陣子也去了,高齡九十、視如己出的少年也完整繼承了他的手藝,在旁人看來幾乎無牽無掛,也算走得圓滿。
「小伙子難不成是喜歡上誰家姑娘了?」
熟客八卦地問起,他腦中浮現的竟是男孩的笑靨,不禁臉上一熱。
「客、客官莫要胡說!」
「瞧你臉紅成這樣,都比對面的紅龜粿還紅啦!」
「我我我我才沒喜歡他!」
──他只是、笑起來很好看。比任何人都好看……
「不鬧你了,價錢還是一樣吧?」
然而,少年卻已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。
「小伙子、小伙子……老闆!又走神了嗎……我錢放這兒,先走了啊……」

不知多久以前,男孩開始向他討包子。
他知道男孩是「怪物」,當時怕他影響自己的生意,往男孩懷裡塞兩顆肉包子就打發了他。
沒料到,從那天以後,男孩每天都上門向他討包子。
他瞧這男孩自己看著順眼,被村子孤立又挺可憐,便這麼慣著他。
『欸、你每天吃肉包子不膩嗎?』
『那你偶爾拿些別的啊,一直給我吃肉包子的可是你。』
『……』
對於男孩的厚臉皮,他發現自己竟無法開口責備男孩。
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?不過是每天都來蹭飯的「怪物」罷了。
喜歡上「怪物」什麼的,絕不會被容許……
即便如此,還是情不自禁地想保護他、想替他承擔一切、想將他摟在懷裡入眠、想──
──該死,停止!
少年甩甩頭,彷彿試圖將那份禁忌情感甩到九霄雲外。
「老闆!菜包肉包各三個!」
「是、馬上來!」
感情事就先放一邊吧,眼下生意最重要。

這天,男孩一如往常來到少年的攤子。
「喏,今天是饅頭。」
他遞給男孩兩顆饅頭,男孩卻沒伸手接過,漂亮的桃花眼瞅著他好一陣子,令他又耳熱起來。
「……你、你幹啥呢?拿完東西就快滾。」
「你想知道、我的名字嗎?」
男孩依然沒伸手,也沒回答他的問題,反而自顧自地拋了個莫名其妙的問句給他。
「名字?」
他來討飯討了那麼久,倒沒聽他提起過;是說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也挺怪……咳!
少年努力說服自己、自己只是想知道這長年討飯的人名字聽起來多臉厚。
「名字。」男孩一臉緊張地點點頭,加上淚痣莫名顯得楚楚可憐,害少年也跟著坐立難安。
──名字這種東西,對他而言究竟多重要?
於是、少年慎重地答道:
「我想。」
簡單的兩個字,讓男孩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。
「我只同你說,不准向其他人提起。」
──重要到,一生只能、也只會告訴一個人的名字。
男孩總算伸出手,卻只拿起一顆饅頭,讓他騰了隻手出來。
「敢違背誓約,我就弄一千根針來給你吞。」
低頭看向男孩拉勾的手勢,他回過神來早已搭了上去。
「就算你不這麼說,我也絕不會透漏。」
男孩滿足地笑了。
只見他傾身向前,俯在少年耳畔悄聲道出三個字。
很好聽的名字。
「記好了。」
男孩這才拿起另一顆饅頭,「明天見。」
「明、明天見。」
目送著男孩緩步離去,少年猛然想起自己還有生意要做。慌忙收回視線,眼前卻是滿臉堆笑的熟客。
「小伙子,怎麼我每次來你都走神?思春了?」
「才沒有!」
他的名字……
想起方才與男孩的對話,他內心竟浮現悵然若失的傷感。
──為什麼、相處時間總是那麼短?
「……而你總是在他之後來……」
少年忍不住又望向男孩離去的方向,那纖瘦人影卻已消失無蹤。
「小伙子你說啥?大聲點,我沒聽清。」
「沒沒沒,我啥也沒說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客官,今天想來些什麼?」
「幹嘛愁眉苦臉的,你還年輕吶。別把將來的幸福都嘆光了。」熟客用力拍拍他的肩,「兩顆饅頭一顆肉包,麻煩啦。」
幸福……嗎?
他再次想到男孩。
左頰上烙印不幸的「怪物」。
看上去孤寂纖弱的背影。
熟客不知什麼時候走了,留下的錢不多也不少。
少年反覆咀嚼著男孩的話語,心不在焉地過了一天,卻還是理不出任何頭緒。

他只發現,男孩今日、第一次壞了他的生意。

「我今天晚上……能不能去你家?」
提了名字的隔天,男孩提出另一個問句。
語調誠懇,緊張清清楚楚寫在臉上。
又是這種讓人難以拒絕的表情嗎……
「……喔、喔,可以啊。我家在──」
「我知道在哪。」
男孩笑開,愉快地接過肉包子。
「晚上見。」
「啊、嗯,晚上見。」
──等等,為什麼他會知道?而且這樣不就是孤男寡女共處……不!兩個都是堂堂男子漢,什麼孤男寡女……
他忍不住敲了下自己的後腦勺。
快忘掉、快忘掉。
晚上只要心平氣和的迎接他就好……對、就這麼辦。
「小伙子!回神!」
熟客的聲音突然響起,令少年一時心慌,差點把還沒蒸好饅頭的蒸籠翻了。
這實在不能怪他,畢竟他剛才可是往奇怪的方向想去了;熟客一叫讓他瞬間變成被父母目擊正在做壞事的孩子,當下連忙七手八腳地掩蓋證據。
「生得一副好皮相卻老恍神,傻裡傻氣的還真浪費啊,這張臉。」
好皮相?有嗎?
「客官您別言過其實。就是因為生得普通,才有傻裡傻氣的資格不是?」
熟客聽到少年的反駁只是笑笑,向少年點了三顆饅頭。
「欸、小伙子。」
「是。」
「……算了,沒事兒。」
少年一頭霧水地看著熟客。不過既然客人沒有意願道出,他自然沒資格追問。
熟客,只是比較常見面的客人罷了。
即使眼尖捕捉到那人眸中閃過的落寞,也將它當作錯覺,然後遺忘。

今天少年早早收攤、去隔壁吃了碗陽春麵,匆匆回到家稍微收拾後,便衝進家附近的飯館打包了些甜品。
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吃這些……少年掂了掂自己手中的袋子;買得不多,幾塊涼糕、幾塊雪花酥。
男孩一天也只向自己討一次飯,另外兩頓不一定會有著落,這種份量應該剛剛好吧?
其實少年也不是沒想過直接提供男孩一日三餐,但一方面他只賣包子和饅頭、另一方面食物放冷就沒了原本的味兒,加上男孩也沒向他多討過,要是多給了說不定是多此一舉。
拿了櫥櫃中少數漂亮的瓷碟,他小心翼翼地將甜品擺在上頭;即使家裡還算挺乾淨,但還是以素碗充當蓋子、妥妥地蓋住給男孩的一點心意。
雖說有提早收攤,可準備完畢也接近戌時了,外頭逐漸變得幽暗。若要形容黃昏景致,他大概會說、就像裡頭散了蛋黃的肉包內餡。
沒辦法,他就是這麼沒情調,「浪漫」二字與他完全沾不上邊。
要是跟哪家姑娘說「妳的眼睛跟包子裡的香菇一樣黑」,肯定會挨巴掌。他從小到大接觸的東西就那些,也沒讀過什麼書、頂多能識字,實在想不出風雅點的比喻。
那麼,如果換成「他」呢?
少年絞盡腦汁,最後也只想到「漂亮」一詞──尤其是那雙容納所有情緒的桃花眼,搭上眼下點得恰到好處的淚痣。
這是他絕不會用以描述其他人事物的詞彙。

倘若喜歡上「怪物」是個天大的錯誤,他也心甘情願、從頭錯到尾。

誰叫他,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他了?

「喂、醒醒!」
「唔……」
不小心睡著了嗎……
少年抬起頭,心心念念的桃花眼隨即映入眼簾。
「真是的,睡了也不鎖門,要是有偷兒怎麼辦?」對於少年的疏忽,男孩不免罵了幾句;然而前者顯然尚未清醒,迷迷糊糊地答道:
「進來的不是偷兒,是你啊……不過你也算是個偷兒,偷了我的……」
話語就此打住。
他的?他的什麼?
男孩一臉疑惑,反倒少年看上去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說了那些;他坐直身子,摸出蠟燭和火柴。
燭光搖搖晃晃,勉強照亮了略嫌窄小的空間。
掀開素碗,底下的甜品讓男孩忍不住吞了吞口水。
「別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,這兩盤都是你的。呃、我沒有泡茶的習慣,喝白開水可以吧?」
「可以可以,都可以。」既然少年這麼說,男孩就不客氣了,抓起一塊涼糕便往嘴裡塞。
「嗯、你們的甜品味道真不錯。」他「咕嚕」一聲將甜品嚥下肚,「好久沒吃到了,比家鄉的還好吃。」
「你的家鄉,是個什麼樣的地方?」
少年不由得脫口問道。
男孩的笑容頓時僵在唇邊。他停下手邊動作,不自覺地垂下眼睫。
我幹嘛問這種東西啊,該死。少年好想打自己一巴掌。
「抱歉……問了這樣的問題。」
「沒關係,說了也無妨。」男孩低頭看著面前沒有盛水的茶杯,纖白手指拂過頰上紅豔,似乎在搜索回憶中的什麼。
「……簡單來說,那是……一個曾經美麗的地方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
「嘛、雖然這印記是抹不去了,但我早已完全離開那裡。」
思及此,男孩勾起無奈的笑。
「其實你們都誤會了,這印記只是個證明,代表自身血統屬於那裡。誰讓我運氣不好,偏偏生了朵彼岸花,還這麼張揚地生在臉上?」
「怪物」一說,打從一開始便是個誤會。
這件事今天只會有少年知道,往後也是。
因為,為「怪物」護航的人,也會自然而然、變成「怪物」。
男孩嘆了口氣,「這也不能全怪你們,畢竟兩方風俗不同。因為風俗問題,那裡有種能削弱存在感的方法;可我資質不高,沒辦法撐太久……能像前兩日那樣談話已是極限。」
這就是為什麼男孩一直沒影響到生意的原因嗎?
這就是為什麼、每天的相處時間都很短。
「所以、可以和你坐在這裡談話真是太好了……自顧自說了那麼多,會不會覺得我很煩?」
「不、不會。」
反而很開心男孩願意說那麼多。自己的事、家鄉的事。
吃下最後一塊雪花酥,男孩滿足地舔舔唇。
「我口乾了,換你說。」
正在倒水的少年差點將壺中液體灑滿桌。
「倒水倒好,茶壺就那麼小一只,竟然連拿都拿不穩。」
「是你突然叫我說話害的好嗎!」少年瞪了男孩一眼,殊不知卻換來男孩銀鈴般的笑聲。
「這有啥好笑的啊!手笨的人又不是只有老子!」
「不,我不是笑這事。」
「那你笑啥?」
少年對上男孩的眸子,原本想以年齡優勢制住男孩。
不過一秒,他後悔了。
那雙桃花眼此時異常勾人心弦,讓他瞬間殺氣盡失、下意識地移開視線。
「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。」
男孩的嗓音,透著不容反抗的霸道。
「看著我。」
面對莫名強大的威壓,少年當然只能屈從。剛才已被那神情撩得慾火焚身,現在更是變本加厲,全身都快燃燒起來。
男孩仍然笑著。笑容很甜、很純真。
「知道為什麼我沒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嗎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在我的家鄉,名字是神賦予的。告訴某人名字、等於是願意以身相許。」
語出驚人。
少年顯然是被嚇傻了,兩眼發直、不偏不倚死死盯著意中人。
「誒誒誒誒誒誒誒?所所所以這表示……」
「是啊。」
男孩左頰上的彼岸花周圍染上淡淡紅暈,微弱燭光灑在上頭,霎時多了股朦朧之美。

「雖然叫你回答有點為難,不過你願意……與我互許終身嗎?」

少年張大了嘴,又驚又喜地盯著男孩。
男孩垂下了眼,又慌又怕地覷著少年。
「不用現在回答也沒關係,我知道你一定很為難,而且我是怪物……我保證絕對不會影響到你的人際關係、不會搞砸你的生意──」
「不。」
害怕被拒絕、害怕被拋棄。
原來面對這份情感,男孩也會像個真正的孩子……甚至比一般的孩子還要脆弱。
少年扯起一抹靦腆的笑。
──其實、搞砸了也無所謂。
「笨蛋。」
他伸出手,輕輕揉亂了男孩的短髮。
男孩抬頭望著他,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深邃瞳孔,卻遮不住瞳中閃爍的不安與恐懼。
少年好想告訴男孩,他苦很久了。
現在苦化為甜,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啊。

「我願意。」

燭焰搖盪,飄忽地映出男孩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「……我可是會帶來不幸的『怪物』喔?」
「我不介意。」
「我……我性格很糟糕喔。」
「我不介意。」
「我可能什麼都幫不上忙……」
「我不介意。」
「我──」
「我不介意。」

他不介意。

男孩再也忍不住,撲進少年懷裡便是一陣嚎啕大哭。
少年緊緊摟著男孩,彷彿要將那纖瘦身子嵌入自己體內,拍撫背脊的手卻又如此輕柔。
淚水很快浸溼少年的衣衫。
男孩知道,少年不會介意。
「不哭不哭,有我在。」
──就是因為你在,我才敢放心哭出來。

最後一小截的蠟燭,很快被燃燒殆盡。
搖擺不定的火焰,總算熄滅。

「所以、你剛才到底在笑啥?」
「笑你比我印象中還可愛。」
「我不可愛!」
「呵。」
「你又笑!不准說我可愛!」

罷了。
從此以後,你再也不是一個人……

因為、你將你的名字,託付給我了。